來自曹溪的水聲

27年前畫了六祖慧能禪師的漫畫,接著又畫了一本講禪宗心法的書。書出版後,我請出版社歸還漫畫原稿,不料,根本不該發生的怪事發生了。

出版社編輯回報說:「兩本書的原稿都不見了,遍尋不著!」編輯應該也嚇壞了。

為了不為難她,直到七年後版權到期,我才對編輯說:「這樣吧,既然版權已到期,原稿又遺失了,那麼製版用的網陽片送給我,讓我保存一點接近原稿的東西吧!」

 
●《曹溪水聲》漫畫原稿遺失,只好換回印刷製版用網陽片
 

這件事總讓我想到南北朝顧愷之的故事。

顧愷之曾將一批畫放在櫃子裡貼上封條,寄放在桓玄那裡。桓玄打開櫃子偷走裡面的畫,再貼回封條,後來將空櫃子還給顧愷之。也不知顧愷之是大癡還是大智,收到空櫃,封條又完好如初,竟說:「這些畫,畫得太妙,所以通靈,變化離去了,簡直跟成仙一般。」

當年《曹溪水聲》出版時,出現我沒想過的兩個極端意見。

一位事業有成的老闆––同時也是一位真誠修道者的讀者來找我,他認為:「不應該把大道講得這麼清楚,這些都是秘密......不宜普傳。」他倒不是指責,而是擔憂護法不開許,會形成障道因緣。

另一位九十多歲佛教老居士表示想跟我碰面,因為他年紀太大,我特地到他家拜訪,相反的,他是對我鼓勵再三,希望我多發表這類有深度的文章,最後還送我一套《楞嚴經宗通》表達他的關心之意。這麼多年來我搬了好幾次家,丟掉大半的書––甚至經歷最艱難的家庭破碎時,我也帶著這套書一起走,這也算是對一位直心老者的感念。

 
 
●老居士所贈的《楞嚴經宗通》
 

十六年後,在「見性」這件事上,我經歷了更直接、深刻的徹悟因緣,我一再想起的還是這位老居士,總感嘆時機不配合,要是此時相見,我就可以剖心相呈,讓老居士此生了無遺憾……。

不過,幸好人人本自具足的自性,具有一種神秘的磁吸力,可以將一切有緣的眾生吸入它的極心,而六祖這類偉大的上師,可說是這個磁吸力的有形化、具體化展現,六祖就像一個入口,透過六祖的因緣,不管或遲或速,老居士終究會進入自性大海,得到安歇,這點倒是很肯定的。

 

當年在機緣交會之際,六祖一句「不思善不思惡」,忽然讓我大悟,那個悟,是那麼銳利,讓人可以在經藏義理中如庖丁解牛般穿行無阻。但隱約中有個未妥、未安穩,讓人自動會捲入「思」中,然後這個「思」就會很輕、很微細地纏住我––雖然它像空氣般精細,但卻足以綑綁任何人,牽著他走向任何地方––包括懸崖。

 

宋代大慧禪師說:六祖給你一句千金不換的祕訣,你以為那是什麼?那可是一副千斤重擔啊,把一副千斤重擔送到你肩頭上,你必須一聲不吭,擔著就走,再也不放下,如果你愣在那兒稍微轉頭轉腦,東張西望一下,你就沒有資格領受六祖交付給你的祕訣!

 

大慧禪師等於把六祖一句「不思善不思惡」後面會發生的事,又詳細註解了一番。這一註解也必須是過來人才看得出竅門。

 

我曾讓一個很普通的美容師嚐到「不思善不思惡」的秘密,當下她突然安靜了下來,輕嘆了一聲:「啊,原來只是這樣,難怪人會一直忙不完……。」

即便她體驗到了,有了這麼真實的感觸,但卻沒有能力「擔著就走」,幾分鐘後她繼續捲進她無止盡的「思(想法)」,剛才的清明、沈靜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她再度回到她的業力中,身心狀態一絲一毫都沒產生改變。當年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這個現象,才繼續無止盡地追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從與六祖壇經結緣開始,到看懂它的重點,到知道它是呼吸、是存在、是生命的根,忽忽已過30年了。

最後才來到明代方以智所說的「大困而後徹」的位置,有了清清爽爽「擔著就走」的能力。

 

明末方以智是這麼說的:「上者解悟。」

這是說真正的一等人,是可以一言之下,就直抵清淨本性,毫無疑惑。這是菩提達摩到六祖大師那個時代可以有的解悟者風範。

但要做到這一點是非常非常難的,因為通常人們在「解悟」時,還是會拖泥帶水、不乾不脆,所以他的「解悟」就會讓自己陷入「思維」,簡單說:當老師用手幫他指出月亮所在時,他雖然看到月亮,卻把重點放在手指上,他無法停留在月亮上,而會一再繞著手指轉。

 

如果「解悟」還幫不了他,方以智說:那就必須「大困而後徹」了––他必須一再辛苦琢磨,想辦法找到真正大悟的入口,這個困境如果不夠折磨他,他的徹悟機會就不會來到。

 

奇怪啊,人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未到千般恨不消......不經一番寒徹骨,不到極困頓,不胡鬧一場,嚐遍滋味,要叫他安靜就座、「一事無成」,他總是不甘心。

 

可是晦岳禪師說:「世尊四十九年說法,一字不有;達磨九年面壁,一事無成。」

咦!⋯⋯

什麼都沒有嗎?

怎麼可以什麼都沒有呢?

什麼是「什麼都沒有」呢?

 

去吧,去吧,(揭諦,揭諦)

去彼岸吧,正居解脫彼岸吧,(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

 

去吧,人們必須找到那種擔起便走的秘訣。那是菩提達摩大師、六祖大師們已經為我們打開的秘密,去弄懂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