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他這麼憤怒?

 

他知道自己易怒,
有些事就是會激怒他。
 
今天在這個憤怒工作坊中,他想起媽媽。
 
記憶中爸爸常被媽媽罵,有一次媽媽甚至少見地氣呼呼數落小叔叔。
小叔叔只是尷尬地說:「你媽脾氣不好。」
 
小叔叔得意時,當上某工廠總經理,他們的產品外銷成績亮麗,他開著大轎車到父親的養雞場閒坐,調侃父親說:「三兄,你這樣賺錢太慢啦。」可是也沒看過發財的小叔叔因此照顧他三兄。
當時父親回:「唉呀,實實地賺就夠了。」
沒多久,小叔叔工廠倒了,脫產全家躲到北部。幾年風聲過了,才又偷偷遷回家鄉。
心軟的父親又暗地接濟他弟弟,新年還叫我將自己的紅包讓給堂弟:「你要跟堂弟講:哥哥包紅包讓你過年。」那時我唸國中,也不敢不從。
 
當今天記憶中這幾幕浮上來,終於把他怒氣的源頭找出來了。
 
媽媽脾氣能不壞嗎?
自她嫁給爸爸,五十歲以前都是拼命工作賺錢。
但錢卻總被爸爸拿回家資助兩位叔叔,
祖母也常會來家裡要錢。
但最會拿錢回家的爸媽竟是最被祖母嫌棄、說嘴的,親戚間總傳來祖母抱怨的閒話。
至於放任家計不顧的伯伯叔叔,祖母卻一句也不曾吭。
 
他想,好幾次父母間的衝突,應該都是為了拿錢回家這件事。
問題是,他家有六個小孩,家用也十分窘迫,
母親還養過豬、種過松茸、賣過早餐,那都是要一大早起床工作的重活。
父親還種過麻竹,
四點多就要摸黑提著「電土」發電的提燈,騎著破爛腳踏車到兩三公里外的麻竹園挖筍子。
挖好,再騎兩三公里到鄰鎮市場販賣。賣到七八點,又騎腳踏車六七公里返家,然後梳洗換裝去工廠上班。
錢都是這麼辛苦地賺,幾角幾元攢出來的,難怪母親不平、憤怒、脾氣暴躁。
因為祖母到處中傷父親,讓父親百口莫辯,最後心也冷了,不再搭理祖母,那時我還小,不懂這裡面暗藏的曲折怨懟,還幾次責備父母怎麼像是應付似的在照顧年邁的祖母?現在想來,其中最懊悔的一次是媽媽指責爸爸又要拿錢給貪得無厭的祖母,我竟然煩躁地大聲對我媽吼說:「那是他媽媽,你要叫他怎樣?」我一直記得我媽媽當時完全安靜下來,我想她那時心中一定像我此刻這麼痛吧!
中年之後母親身子毛病越來越多,一下這裡痛、那裡痛,一講起這生隨爸爸吃苦的事,就會流淚。
晚年的父親漸漸任媽媽罵,也不回嘴⋯⋯
 
他說,我也很容易被某些話、某些問話的口吻或無意義的問話激怒⋯⋯這時我想起了媽媽,我複製了母親的情緒了嗎?
這時我只感覺逝去多年的媽媽並沒有被真正的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