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每」字看《易經》

 

漢代蘇武牧羊的故事,和印度神話幾乎相媲美,不僅蘊含一套微言大義,也將語言文字的象徵力量發揮到極致。

 

母就是牧(見《說文》解釋),牧就是養。

 

 

牧養牛羊通常是在荒莽草原上,所以艸、草這個字通常象徵為未開化、文明還沒到達的荒蕪郊野或蠻貊之邦。在華夏文明眼中,它的西邊、北邊都是這種茹毛飲血的夷狄。

 

母字加上艸,就成為「每」,每的意思是草茂盛地長出來,這更是荒蕪草原的景象,這片荒原可以放牧,更需要牧養––使它開化。

不僅華夏將北方視為文明未至的地區,清代西藏丹津班珠爾在《多仁班智達傳》中形容他的家鄉是「東面河泊縱橫諸龍(喻東方青龍)喜,南面樹木茂密群鳥(喻南方朱雀)喜,西面穀物豐盛(喻秋收)眾人喜,北面青草叢生(喻北風吹拂下的土地特性)牲畜喜」,可見北方自古就屬於適合動物生長與文明較未開化的遊牧民族生活的荒原,因此北方、夜間都是以「草」為象徵。

 

漢王朝的史臣蘇武,被匈奴羈留在北海牧羊,蘇武牧羊的畫面,幾乎餘音不斷地把「牧」字的意義無限的擴充開來。

 

我們可以先從字義上來談:蘇是氣再度甦醒、氣重來一輪的意思。武是停止干戈。牧是養、教養。羊是祥。

 

綜合起來的意象就是:華夏文明的使者被派往北方蠻荒之地,原意是要止息干戈,不料這位使者反而被扣留在北方;蘇武拒絕投降,既表現了節操(養正),最後又能夠重返中原,既是氣的重生再得甦醒,還得到最後的吉祥(羊為祥)––名聲遠揚。

 

從蘇武牧羊的故事,我們就可以學到牧養、教養、養在華夏文明的語言中深意什麼。然後你再來看《易經》講的畜、養、牧,就可以更生動、完整、有畫面了。

 

我們讀到《易經》講到「畜」時,就要知道表面上它跟牧、養有關,內在意義則是跟自我教養有關。

 

譬如〈離〉卦說「畜牝牛」,牝就是母牛,母又有牧的意思,牛有順服的意思,坤卦象徵牛,坤有順的特性,它總是順著乾陽而動,所以整句畜牝牛」都是在強調要牧養、自牧、自養一切言行,用來彰顯內在天賦的陽氣光明。換個語法說:

 

雖然內在天性是陽氣光明,是清淨佛性,是善性,是良知。但何以知道光明、佛性、善性、良知是存在的?是人的根本力量?證明的方式就是人們要調整自己的言行、養自己的言行,使它朝光明、佛性、善性、良知前進,使它符合光明、佛性、善性、良知。孟子講的「吾善養我浩然之氣」就是這種「養」,只要一天養、兩天養……不停地養,就會養出內在光明特質的「好處」,這個養,這個好處沒有盡頭,人們可以無盡無窮地養,所以〈大學〉稱之為「止於至善」,至善是進行式,不是完成式。就像《易經》是進行式,是在講不斷變動變化、不斷「蘇」而重生、不斷週而復始無窮發展的原理。

 

華夏文明用字遣詞有它一套邏輯,這套邏輯就在《易經》和文字學中,如果沒抓到這個邏輯、原理,人們跨進古文化中,就會陷入一片破碎支離的迷陣,心中總覺得鬱塞不痛快。